编注：本文刊载于《大众软件》（POPSOFT）1997年3月“专题综述”栏目。本次发布仅作资料拾遗之用，未作任何编辑或修订。
作者丨南京 农民工
一个冬日的早晨，晨光悄悄爬上雷尼尔山坡。微软公司（MICROSOFT）的董事长兼总裁比尔·盖兹在短暂的睡眠之后起床。没吃早餐，他就套上了平时所穿的宽松长裤、开领衬衫与毛衣，然后驾车前往离家约二十分钟车程的西雅图会议中心。
盖兹前晚在会议中心等到很晚，按其说法是吃到第八个汉堡包那么晚。在那里，盖兹准备一份他认为是微软十年来最重要的宣言。两年来，INTERNET这个电脑温床正在全球急速成长，而盖兹却犹如芒刺在身、寝食不安。虽然一年前该公司的WINDOWS 95（视窗95）——这个长达一千一百万行的大程序巩固了微软在个人电脑界的霸主地位，但盖兹仍然对今后的漫长路程茫然无所知。“操作系统”这个软件控制了使用者与电脑之间的互动关联，而微软凭借它所提供的这套软件，十几年一直主宰着个人电脑市场。盖兹靠着1980年的DOS系统以及十年之后的WINDOWS使微软在个人电脑软件上大权在握、令人生畏，而其本人也获得了丰厚的利润，跃居美国富豪的榜首。
但INTERNET很可能让这一切成为镜花水月。盖兹几个月来一直警告手下的得力干将：INTERNET可能完全改变使用电脑的方式，以至于人们不再会买89美元一套的视窗软件来驱动他们的电脑。同时，盖兹却不能为微软在这个全新的领域内定出精确的座标。到目前为止，微软推出的市场进攻都属于尝试性质。
在那个冬日的早上，他打算要终止这种犹豫不决的状态。微软的每一份努力、每一项计划和每一件产品都要针对INTERNET这个新现实来重新定位。盖兹将率领这家销售额达六十亿美元、拥有19641名员工、总价值七百亿美元的公司，在此轨道上全速前进。一如既往，未来没有什么能阻挡比尔·盖兹。
沿太平洋海岸线南下，在加州的山景市，网景公司（NETSCAPE）总裁詹姆斯·巴斯戴尔穿上西装，草草用完早餐，开着奔驰车直奔山景城的网景公司总部。
销售额达八千一百万美元，员工六百人的网景，刚刚在萌芽的INTERNET世界中稳坐霸主宝座。它的杀手锏NETSCAPE NAVIGATOR（领航员）网络浏览器让遨游网络简单到只需按一下鼠标就可以畅通无阻。领航员使处在INTERNET一角充塞着文字、声音和图片的WORLD WIDE WEB（全球资讯网）变得井然有序。网景的领航员使其股票在1996年8月份首次上市时，造成疯狂的抢购。分析家认为，网景在浏览器市场上拥有绝对优势，甚至连微软也难望其项背。
巴斯戴尔非常清楚：他与盖兹抢夺的不只是浏览器市场。网景公司正企图将领航员变成一个操作系统，领航员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视窗”：通过它可以启动程序，可以自INTERNET中呼出资料，更能从公共局域网络，甚至个人电脑中呼出资料。领航员本身具有PLUG-IN的功能，在功能上可以有无限度的扩展。而且领航员正确确立一种以文件为单元的“文件主导”概念，可以包含用户界面的所有功能而不用显现WINDOWS 95的用户界面。简单地说，领航员可以取代操作系统，从而打破微软对个人电脑业的控制。巴斯戴尔知道微软不会，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说：“这种机会如此明显，对方是不是会无动于衷的。我们早料到微软对INTERNET会采取不留余地的态度。”
的确，那天早上在西雅图，盖兹面对数百名软件设计人员与媒体记者，慷慨陈词，发表了一篇声明，揭开了他对于数字时代的新信条。为了加深印象，他特别回顾历史，重提日本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攻击美国当天所说的：“恐怕我们已惊醒了沉睡的巨人。”听众们表示他们懂得盖兹的影射：这一天是1995年12月7日（日本于1941年12月7日偷袭珍珠港，次日美国对日宣战）。比尔·盖兹将领着微软参战。
继12月宣告后，比尔·盖兹以行动来证明其充满火药味的措词。三个月以来，微软的设计人员推出一大堆新产品专门设计来诱惑网络使用者远离网景。从附赠软件到大型的软件人员开发会议，华盛顿州雷德蒙市的这些人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微软动真格了。
1996年8月13日，微软推出它最新版本的INTERNET浏览器——INTERNET EXPLORER 3.0（探险家3.0）。这套8兆的软件与网景的领航员3.0在每一项功能上都势均力敌，且价钱同样诱人——免费。它从网络上就可以自由合法下载，所以探险家3.0在第一周内就有一百万次的下载记录。同时，网景的股票投资人纷纷撒走资金。到了8月下旬，网景股价自1995年12月份的高价位向下跌落了一半，而微软股价则逼近历史最高点。盖兹更信誓旦旦：精彩的在后头。
面对微软的咄咄逼人，网景毫不迟疑地展开反击。两星期后的8月26日，网景的创办人吉姆·克拉克公布了成立一家叫纳维欧软件公司的计划，试图将领航员装在任何一台有屏幕和数据机的装置上以包抄微软。第一站很可能是网络电视，接着便是网络电脑、与电视连接的游戏机及接上网络的大哥大。网景之所以继续与微软“叫板”，在于其背后有强大的电子联盟的支持，其中包括了索尼、NEC和IBM等等。网景唯一的目的就是利用领航员和INTERNET让微软的视窗成为一堆废物。
两军对垒勇者胜。在6个月之内，盖兹把微软的工作重点转向网络计划，他毫不留情地砍掉了十二个当红的计划，并且成立了专案小组，这将使微软在今年花掉数千万美元。盖兹甚至动用了公司存在雷德蒙市的六十亿业务低潮备用金中的十五亿美元作开发之用。在历史上，微软还真没到过几次低潮。
让微软迅速转型，迈向以网络为主体的未来世界，此举也完成了盖兹个人的神化：他不只是超级HACKER（黑客），更是世界级的总裁。微软超快速的转型可能会为信息时代的企业灵活性立下新的标准。盖兹对TIME（《时代》杂志）说：“假如我们动作稍慢，你们不用就此问题访问我了，而应该写我的墓志铭才对。”
但是在诡异的科技世界里，好的产品，令人欣赏的公司转型与市场的接受，实际上可能就是一家公司的墓志铭。下一场的技术革命，在今天可能闪烁于某些学生的眼中，但明天却会葬送一家公司。英特尔总裁安迪·格罗夫这家微处理器公司经历过许多同样的剧烈改变。他把高科技界竞争的真谛浓缩成一句话：“只有神经兮兮的人才能生存。”的确如此。数字时代的格言就是“不确定”。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微软倾全力对付网景，而网景却在全面攻击之下仍有机会的道理。
带着身先士卒的领导风格与慢吞吞的密西西比的腔调，巴斯戴尔来到了硅谷。虽然他的名气不如网景的共同创始人吉姆·克拉克和25岁的神童马克·安德里森，但是他显然负责三人当中最困难也最重要的工作：让网景能符合它31亿美元的市场身价。
每一个自认为够水准的电脑迷都知道：网景的诞生是在安德里森寒酸的伊利诺伊大学宿舍中。当时这个只有21岁的中西部大男生最喜欢在电脑前泡一个下午，玩高深的电脑把戏。1993年，经过了数十个与代码程序搏斗的午后，安德里森终于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网络浏览器软件MOSAIC（马赛克），因为它把网络上所有的片段——文字、声音、图像集中放在主页上，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马赛克让人们首度窥探到多媒体的未来世界，这个世界像微软一样的巨人也预料到了，但并未能创造出来。
网络革命的消息迅速传到了硅谷。在这里，创业投资者总是热切地想听到新点子的出现，其中的百万富翁克拉克自己十年前也曾得到启示而成立了硅图公司，以制造高级的绘图电脑。他雇用了安德里森，创办了马赛克通讯公司，半年后公司交付了以马赛克为原型改良而成的第一批领航员浏览器。
身为典型的创业家，克拉克擅长开公司，却没什么兴趣去管理。他的财富多来自远见而非执行。1994年尾，网景成长极快，他知道该找帮手了。克拉克丢下了用股权作饵的钩子，结果詹姆斯·巴斯戴尔上了钩。
巴斯戴尔一上任就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态度来看待与微软的决斗。他信奉简单的策略：站起来，闯出名号，杀进市场。“我们是小公司，没有能力负担昂贵的电视广告费用”，他一面说一面有意有所指地往北方看，暗示“雷德蒙巨人”在广告上的十亿美元预算。网景决定领航员免费向个人用户提供，所以迅速抢占了浏览器市场。巴斯戴尔把全部家当都赌在网景公司能继续称霸网络浏览器上了。这种孤注一掷的策略自有其风险：在一个产品拖延半年，公司就可能被淘汰的行业里，网景超快速的浏览器发展周期只要稍有闪失就可能致命。因此巴斯戴尔的首要任务就是确定仍受安德里森管辖的程序设计师拥有一切保持领先所需的资源。这包括个人独立的办公室，所有他们消受得了的咖啡因以及慈父的不断叮咛——提高工作品质，别工作过度。
巴斯戴尔知道，长远的成功取决于把领航员设计成可以取代视窗的产品，安德里森、巴斯戴尔和克拉克（圈内人称为这三巨头为“马克、巴克、克拉克”）想象网景未来的产品将具有许多电脑操作系统的功能，能像现在浏览全球INTERNET一样完美无缺地浏览个人档案。NETSCAPE现在仍占浏览器的八成以上，全球用户人数多于三千万，NETSCAPE的主页每天的访问人次达一亿！但这只是网景事业的一部分，网景以多平台支援和开发标准为发展方向，未来将致力于发展内联网（INTRANET）服务器软件、ACTRA电子贸易系统和NAVIO电子娱乐市场。
当然，以INTERNET为基础的操作系统，要让消费者真正能使用，它必须要有程序可以操作。为了弥补这一点，网景已经与SUN（升阳）公司结成紧密的联盟。升阳是一家高科技的电脑软、硬件公司，它已发展出一套以网络为基础的程序语言，名为JAVA（爪哇）。JAVA之所以特别，在于它可以在INTERNET上连接任何种类的电脑。对于资深网络的程序设计师来说，他们的主页不再受限于只能显示图片。在JAVA语言的支持下，与其相容的网址可以当作文字处理器、电话，甚至（若你的电视接上电脑的话）录相机来使用。虽然微软试图拥抱JAVA——它的探险家浏览器将可操作利用JAVA语言写出的程序，但JAVA仍被视为是网景的战略武器，因为JAVA未来可能与微软的产品如WORD与EXCEL来竞争。不过探险家除了支持JAVA以外，还使用了微软用来对付JAVA的主力——ActiveX。
但是要压制微软，必须在网络上广泛使用网景的软件。最近，网景仍有办法保持优势的市场占有率，但是巴斯戴尔已经觉得微软逼得太近了。他说：“我们对微软评价相当高，钦佩它，也怕它。但是我常说我爱我的兄弟，但是不能让他们抢走我的晚餐。为了保住晚餐，巴斯戴尔聘用了盖瑞·雷百克这位以打败微软出名的硅谷律师。八月初，雷百克代表网景向美国司法部反托拉斯处寄出一封石破天惊的存证信函，控告微软每一项违反公平竞争的行为，只差没有告它绑架程序设计师了。这些控诉使盖兹大为光火，因为他已经和司法部为了反托拉斯案子缠斗过了。更糟的是雷百克的信刚好吻合媒体一般的描写——网景是孤立无援的落水狗，对抗着不老实的微软巨人。
但是在法院里的严肃气氛与巴斯戴尔在网景内部营造的轻松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会议室被异想天开地以都市、监狱甚至童话角色来命名。巴斯戴尔固定会巡视各处，称赞大家，说说故事，并且让新员工感到温馨。公司也鼓励员工一个月休一个三天的周末，巴斯戴尔也会把全公司关上大门一天来庆祝“网景开小差日”。
对一家与微软在打仗的公司来说，“少工作”似乎是一个奇异的格言，因为微软的人信奉的是简单却戏剧化的信条：“只要我醒着，我就在工作。”话又说回来，许多其它公司试图比微软还拼命，但全被盖兹打败了。巴斯戴尔的方法至少在将来可能让硅谷的文化变得比较温暖、人性化一点。网景的盈亏状况是否能支持它做这种文化革命尚未可知，可是巴克相信，他的公司应该有一点喘息的空间。他说：“这不完全是你死我活的游戏，我觉得没有人能完全支配一个以网络为中心的世界，虽然他们过去可以支配以桌上型电脑为中心的世界。我就是不信。”他停了停，又说：“而我要告诉你，如果他们真的支配了世界，那就太不幸了。”
注：
（Gemini为本注提供了辅助）
1、“比尔·盖兹”为旧译名，目前通用为“比尔·盖茨”。
2、“网景的领航员使其股票在1996年8月份首次上市”。实际上网景（Netscape）著名的IPO时间是1995年8月9日。
3、“这一天是1995年12月7日……比尔·盖兹将领着微软参战”。这是指微软著名的“Internet Strategy Day”，历史上确为1995年12月7日，盖茨在此次会议上决定全面转向互联网。
4、“到了8月下旬，网景股价自1995年12月份的高价位向下跌落了一半”。此处年份与前文的“1996年首次上市”逻辑上有冲突（如果1996年才上市，不可能有1995年的高价），进一步证实了前文“1996年上市”应为作者笔误。
5、“爪哇”：文中将JAVA翻译为“爪哇”，这在90年代中期的技术文章中非常常见。
6、“探险家”：文中将Internet Explorer（IE）翻译为“探险家”，现在的通用译名为“互联网浏览器”或直接简称为“IE”。
7、“升阳”：Sun Microsystems的早期中文译名，现多译为“太阳微系统”。
8、“录相机”：原文为“录相机”，现通用写法为“录像机”。
